前些日子，忽然想起童年学书法的往事，想起教我写字的杨星泉老师。记忆里，他有一个自己的网站，我凭着模糊却笃定的印象，敲下了那个记了二十多年未曾想起的域名http://www.yxqsh.com。可惜，页面已无法打开，大概是域名到期，或者早已无人再去维护。那个网站，是我还在跟杨老师学书法时，他的一位学生为他搭建的。没想到，这样一个地址，竟在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存放了二十年。
既然网站不在了，我就搜索了一下杨老师的名字，没想到第一条就是令我震撼的结果：《人虽远去 墨香诗城——沉痛悼念书法家杨星泉先生辞世》，杨老师竟然在两年前去世，享年82岁。生老病死本是常事，可当那个名字以“悼念”的方式出现时，我还是感到一阵迟来的震动。那是我童年里极为敬重的一位先生，是很长一段时间里，站在我身后、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的人。
杨老师生于1942年，四川宜宾兴文人。家境虽清贫，父母却是读书人，仍将他送入私塾。他对传统文化的亲近，大概便从那时开始。后来参军，在丹东戍边五年，转业回川，在眉山机车车辆厂做工。再后来，因为在文化与艺术方面的积累，被调任为干部，直到退休。
这些履历，如今回看，平静而朴素。可我认识的杨老师，并不是这些年份和身份的总和，而是那个在桂花区老楼里，为一群孩子教写毛笔字的老人。
老师退休几年后，在车辆厂桂花区的一个独立二层小楼开办了针对孩童的书法班，每周授课半天，每月学费只要60元。书法班的人数不多，大概因为只在车辆厂职工间口口相传，所以学生都是厂子弟。首次开课时我还在上幼儿园，大概五岁，杨老师为每一个到场的孩子手把手指导如何握笔——要悬腕，手心要空，甚至能放下一枚鸡蛋。他那双苍老而略显枯槁的手覆在我稚嫩的手背上，带着我，在纸上写下人生中第一个毛笔字。
“手放松跟着我走，到这笔锋转一下，对~”
那一刻，我并不知道“书法”意味着什么，只记得他的动作很慢，声音让人很舒服。
gallery:grid[杨星泉老师]
我小时候对老师总怀着敬畏之心，可杨老师却始终温和。他从不疾言厉色，总是耐心鼓励。和他学习，像春风拂面。上课时，杨老师通常用胶水在黑板上点四下，然后将一张黄色的毛边纸四角贴在胶水位置再开始书写，此后的每一次都在旧的毛边纸四角点上胶水再覆盖一张新的，我们就在下面学者写。那时因为还没有普及互联网，要购买类似毛笔、墨汁等当时属于小众的商品很不方便，所以我们的笔墨纸砚都是杨老师乘城际巴士（当地称为5路车）去买的，有时甚至不收钱赠送给我们。
他教字，也教诗。我们写的，多是诗句或《千字文》里的段落；每次课后，他还会教我们背一首诗或一阕词。许多年后回想起来，我最早的诗词积累，几乎都源自那几年。我的父亲对我很严厉，甚至是急躁，杨老师看在眼里便劝我父亲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。
书法班一直上到我三年级左右。那一年，杨老师搬去了眉山。起初，他仍坚持每周回来授课，可年事已高，身体又差，终究经不起来回奔波。于是在一个下午，他给我们上了最后一节课，令我记忆犹新的是，临下课时杨老师把我们几个孩子叫到一起，讲了东汉时期乐羊子学习的故事——也就是半途而废成语的由来，教导我们即使他不在，也一定要把书法坚持下去。谁知道这之后，至今已有二十多年，和杨老师再也未见，再有关于他的消息，已是他辞世的讣闻。
如今回想起杨老师的教诲，深觉惭愧，他的苦心教导我竟然没有实践下去。
他说不要半途而废。起初的两年，我确实独自练过字，可条件有限，无人指点，也无交流，渐渐便荒废了。后来条件好了，却再没有拾起。
他曾为我写过一幅扇面，上书“闻鸡起舞”，以此勉励我勤奋学习。父亲将它装裱起来，挂在家中。可回看这些年的经历，除了六年级、初三、高三那几段被迫用功的时光，其余时候，我实在称不上勤奋。愧对那幅字，也愧对写下它的杨老师。
杨老师这一生简朴，其穿着、饮食、住行都很清贫，他的全部心力，几乎都倾注在传统文化的传播上，他曾用小楷抄写74万字的《三国演义》，又在峨眉山大佛禅院写下109.4平方米的《心经》，还多次操办书法展览和文化讲座。到晚年他身体憔悴，已经非常消瘦，但还坚持参加讲座、展览和访谈节目。我从小学到如今，听过无数关于教师的颂词，“春蚕到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干”被反复吟诵。可坦白说，并非所有人都配得上这样的比喻。而杨老师，反倒让我觉得，这句话尚不足以形容他。
写此文时发现许多杨老师的好友纪念他，我大概是其中年龄最小的。有人说，人的第一次死亡是肉身的消逝，真正的死亡，是被世界遗忘。只要还有人记得，杨老师便仍在。
行文至此，我仿佛看见杨老师站在桂花区老楼的薄雾里，衣衫袖口沾着墨点，正把一个孩子的手覆在笔杆上。那支笔很轻，又很重——轻得像岷江上飘过的云，重得能压住八十二载风雨。
[1] : 人虽远去 墨香诗城——沉痛悼念书法家杨星泉先生辞世
[2] : 《晏州书画痛失巨擘》--大雪无痕
[3] : 怀念我的良师益友杨星泉先生
[4] :【美文再现】棱子：大师兄杨星泉
评论区